Eugene 燈未明

2008.8.8

小癡

 

新居的客廳沒燈,也沒留下可裝燈具的線索,而全家吃飯、讀書、寫字、用電腦全都集中在客廳的一張四方桌。這桌子連同四把椅子,是七月初朋友幫忙開車,從賣場買來的。買完桌子後,隔天趕緊買了兩個桌燈。

 

在台灣,吃飯有餐桌,小人讀書各有書桌,老爺有自己的電腦桌,我呢,隨處亂晃,最常待的還是餐桌。其他人不在時,餐桌就變成我的書桌,有時讀書,有時臨摹字帖,偶而擺幾樣水果畫素描,不過我明明是畫奇異果和蕃茄,卻被家人視為有點像蘋果以及不知名的水果。

 

到美國只是暫住半年,就買個簡單可折疊的桌子湊合著用。此桌邊長約八十五公分(我拿妹子的尺約略量出的數值),四個腳柱偏瘦,直徑不到三公分(大白堅持只有兩公分)。老爺說這應該是打麻將用的桌子,但在我們家它可得身兼數職,日夜操勞。用來當餐桌,可放兩道菜,夠了;我在台灣煮飯也很少超過三樣菜。但是用來當書桌,麻煩就來了。其一,此桌不甚穩當,一人寫字、擦字,四人同感搖晃。其二,此桌幅員有限,四人各展一書時、常互為掣肘;若加上老爺電腦上桌,更形窘迫;如果我的電腦也上桌的話,勢必一人得離開桌面。白天,這些都不是問題,只要光線充足,席地而坐,亦可神遊書鄉。但是兩個小人常在書桌前爭吵不已,互怪對方搖桌動椅;互受對方影響,不能專心一致。我曾動念,再買張桌子吧,反正不是很貴的桌子,再添一個也不會讓預算變赤字。但轉念一想,這些物品半年後就丟了,實在不環保;往朋友那兒送,又怕佔人家空間。一張桌子都成問題,再多一張不是令人頭痛?何況,小人也必需學會適應環境,學會共用一個桌子,和平相處。但,即使小人願意好好共處一桌(難度頗高,兩人一直處於備戰或已戰的狀況),我們的問題還是沒解決。

 

七月,這兒的太陽很晚才下山(約八點多至九點),但小人晚起自然晚睡,白天見他們東晃西晃,也沒在桌前待多久時間,一到天暗,突然變認真了,每個人都搶位置坐。只靠廚房的燈和桌上兩盞昏黃的枱燈,要照亮整個客廳實在太難。這種黯淡的日子過了一個多月,我一想及夏天終 究會過去,到時天暗得快,需要照明的時間就更長了,還能依賴那兩盞昏黃的桌燈嗎?忍不住叨叨念念,有什麼辦法能讓客廳變亮呢?一到晚上看書,我的眼睛又澀又累,到底要怎麼裝燈呢?老爺終於開口了,「買條延長線,買幾個鉤子,買個簡單的燈罩就ok了。」有這麼簡單嗎?只裝一個燈泡會不會太暗?裝二個三個會不會太重?延長線從客廳牆面繞到天花板,會不會又醜又亂?我們好像住在工地裡!老爺沒法子回答我的任何問題,算了,先到賣場探探虛實。

 

趁著租車的最後一天(這是到美國後第二次租車,我們到華盛頓州玩,),趕緊到賣場選購燈具,逛了半天,沒賣燈罩,卻在另一家賣場看到正在特價的立燈,太好了,真是感謝老天爺,我這個笨腦袋,怎麼都沒想過立燈呢?不必貼牆掛上醜醜的延長線,不必擔心掛鉤無法鉤緊天花板,不必擔心釘子是否可以承受燈的重量,現在我只需要買立燈和燈泡就好了。老爺買了最便宜的燈泡,我勸他買品質好一點的吧,他聳聳肩,「壞了再換就好了。」

 

這一天是八月七日,老爺送我們回家,把賣場買的東西缷貨以後,就直接將車子開回租車公司,他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燈架好。八月初的Eugene 下午五六點還是亮煌煌的陽光,關上百葉窗,製造一點黯淡的氣氛。哇!燈亮了!小人好高興,但不到十秒燈熄了,燈泡壞了。我真慶幸這顆燈泡在這麼短的時間壞了,這回老爺自己騎腳踏車回賣場,退了這兩顆燈泡,重新買了十倍價錢的燈泡,這是我第一次就叫他買的省電螺旋燈泡。結婚十多年,我太瞭解他的習性,彼此的爭辯少了,那是因為太清楚習性難改,只好學會退一步,退兩步,退遠一點,讓他自己看清真相,事情也就不至於太離譜。就如同我這急躁易怒的個性,若不是老爺忍一下,忍一下,再忍一下,讓我自己平靜後,看清這場暴風雨傷了人也傷了心,除了兩敗俱傷,無任何善果,也會慢慢調整自己的步伐,以免走得太偏。

 

經過一個多月黯淡的夜晚,突然在兩盞立燈的光芒中甦醒了。夜真的來了,天真的暗了,已到子時,我還是睡不著,就和老爺聊起了這段旅程。我們都不喜歡西雅圖,走在西雅圖的街上,兒子聞到煙味,老爺聞到尿騷味。而我在遊湖的過程中,也感受不到建築之美,倒是清清楚楚地看到幾棟醜陋的龐大建築在我身旁晃繞。

 

所有的旅遊書都會介紹西雅圖的夜景以及【西雅圖夜未眠】中,湯姆漢克光顧的餐館。是不是西雅圖的夜晚比白天來得更美呢,我相信她是美的,應該很迷人,喜歡嗎?很難拒絕吧。既而一想,哪個燈火熣燦的城市不美呢?燈之於城市,不就像是妝之於女人,有哪個懂得化妝、又化得好的女人不美呢?

 

所以,素顏相對只能是被塵封的模糊面容?如果一個城市在清晨在白天都美,那麼我也會期待她的夜晚;如果一個城市連白天都令人杌隉難安,那麼她夜的絢爛、夜的迷濛、夜的無盡燈火,能點出多少真實呢?還是,人生本來就翻轉於醒醉之間,誰在乎清清朗朗的爽颯風韻,誰又能擺脫榮名華利的光芒盛宴?

 

至於影片中湯姆漢克光顧的餐館,我就更沒興趣了。從小我就很少迷戀影星歌星,小學時,當全班都跑到電影院看秦、林合演的【一顆紅豆】,我仍沒有太多興致了解電影內容。我第一次喜歡上的演員,是小學時看【秋水長天】,非常欣賞蕭芳芳。而後國中看【楚留香】,則迷上了飾演蘇蓉蓉的趙雅芝。至今我只迷過這兩位。

 

忘了是在那一年看過【西雅圖夜未眠】,我幾乎忘了所有的情節。那一定不是一部令我印象深刻的片子,可是西雅圖卻有好多景點因它而起;我是不是該重溫舊片,看看當初是否遺漏了什麼。

 

【西雅圖夜未眠】好似虛空而模糊的情境,但Eugene 燈未明,卻著實跟著我們一個多月。現在想想七月和八個規劃的兩次旅遊行程,都是在黑暗中摸索。每次都是等小人睡著後,我和老爺在夜半時分就著微弱的燈火上網查資料,將桌燈當手電筒,打開地圖,看著密密麻麻的國道縣道,大大小小的城市,一一圈選我們要的點和路徑,眼睛實為澀苦酸痛。待我們實際上路後,先前設定的導航系統,有百分之八十五都當機(小癡認為導航百分之九十九都沒用,但顧及大癡開車勞苦功高,不能不留一點情面),根本無法引導我們走到目的地。走錯一些路;選錯一些旅館;當初預期的美麗風光,實地一走,可能不過爾爾;無心插柳而造訪的小鎮,卻令人驚艷連連。

 

今夜在Eugene 家的燈亮了,我也結束了另一段旅程,躺在床上輾轉反側,人生真的好像一段旅程,或者應該說,人生本來就是一段旅程。現在回溯之前的情景,每到天暗時分,滿室昏黃隱晦,一動就搖的桌,一搖就倒的桌燈,一倒就書本、資料、水杯狼藉一片的狀況,多像在看一部電影!一部開拍時諸多不順,百般不便的片子,待放映時,卻讀出另一種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