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白學英文

2008.9.24

小癡

一、

開學已逾三週，大白漸入佳境，但身在異地，他期許自己有更好的表現以免有辱國格，所以動不動就拉起民族主義的大旗，要求自己也苛責小白，舞得我們家戰聲隆隆，煙硝四起。小白在學校像是誤入番邦的公主，不言不語，但一回漢營，就恢復漢家公主的霸氣和嬌貴。一日哭三回，哭得人仰馬翻，全家莫可奈何，她仍像戲台上的主角，聲音愈拉愈高，情緒愈飆愈烈，唱到人散後，她的曲子還未必終了。

二個小人一起搭校車上學，但是放學後大白留在教室練琴，小白自己先搭校車回家。星期五Miss Olsen（大白的老師）
有meeting ，無法讓他留在教室練琴，按理，他應該和小白一起搭車回家，但他寧願自己走路回家。我問了兩回，他總是回應：「妳不是最喜歡我走路嗎，我現在變得喜歡走路了，這樣不好嗎？」我心中存疑，沒見他改變任何習性，說話動不動就激動，像是火線上拚命的士兵，衝啊，衝！在社區玩的時候，還是以腳踏車代步，懶得走路，為什麼放學想走路回家？

我大概猜出他心中的想法，但他不想承認，我就不必明說了。

開學之前大白就問小白，妳要走路上學還是搭校車。如果小白回答前者，他就選後者，如果小白選後者，他就選前者，還大剌剌地說：「我就是不想和妳一起上學！」我還奢望他在學校會好好照顧小白，這不是癡人說夢嗎？

在台灣小白每次到陌生的環境總是侷促不安，即使不算陌生頗有交往的朋友聚會時，她仍縮在老爺的懷裡，遲遲不肯和同伴玩。她只習慣找哥哥，偏偏大白生性好動，認識新朋友像吃甜點一樣順口，三兩下就飛到別的陣營去了。徒留小白獨自，不是獨自飲泣，而是回家放聲大哭。這種情況搬到美國就更棘手了，因為小白的英文太弱，個性又拘謹，身處異域，自是三緘其口。大白每天放學回家不忘問她：「妳今天有說話嗎？妳有說幾句英語呢？」「有。」「妳騙人，妳根本沒說！」「哼，你管我，我為什麼要告訴你！」「妳實在，哎，實在沒救了，都不肯開口說話，真是丟臉。」

「不會說英語沒什麼好丟臉，連你都不肯幫妹妹，我覺得才須要好好檢討檢討。」兒子見我動氣，只得搬出他最擅長的以偏概全模糊功法：「算了，算了，以後都不要理她就好了！」

開學前老爺幫小人填寫一疊基本資料時，其中有一欄問道，是不是以英語為母語。我們當然圈選英語不是小人的母語，而是第二外語，還期待學校會不會特別輔助這些英語非母語的小朋友。

開學第一週，大白很勇敢地正面交鋒，他的劍愈磨愈利，很快就跟上老師的節奏了；但是小白什麼也聽不懂，卻告訴我她很喜歡上學。喜歡就好，我暫且放下心中的大石，但忍不住問她一串問題：老師上什麼呢？「說故事。」說什麼故事呢？「不知道。」有沒有功課？「沒有。」有沒有帶書回來看？「沒有。」相較於大白第一週就緊鑼密鼓的備戰狀態（請看【小人開學記】），小白一副悠閑無知的樣貌，頗讓大白不是滋味。

二、

開學第二週，有位老師到教室找小白，問她一些問題，但是她除了聽懂自己的名字外，其餘一無所知；這位老師也找大白，還讓大白寫份卷子，測測程度。我心底正高興，學校總算出招了，二個小人應該有課後輔助的機會，特別是小白，應該可以打破不言不語的情況。隔天小白被安排到另外的班級，我以為學校將英語較弱的孩子集中在此，方便老師教學，便問小白其中原委。在我探詢的過程中，大白不時插嘴添話，「哈哈，妳被分到程度不好的班！」小白怒急攻心，杏眼噴火，「亂說，亂說，我沒有被編到程度不好的班！」

「媽媽知道，媽媽知道，不是妳們班程度不好，只是英語比較不好，」話未說完，小白涕泣縱橫，揮淚成劍，轉身跑回自己的房間，「你們都亂說，你們都亂說，我沒有程度不好，我們班的英語都很好！你們都亂說……」小白的激烈反應，像把利刃，讓我心生警惕，小孩子多怕被貼標籤。她急於辯解，但情緒卻搶先一步登場，就像是鋪天蓋地的烏雲，來不及落雨，已讓大地沈沈黯然。

不論如何，小白換班了，她們班只有她聽不懂英語，但是有個會一點點中文的中國人，老師安排他坐小白旁邊，幫忙簡單的翻譯。從轉班的第一天開始，老師就讓小白帶故事書回家，希望她每天閱讀，這點真是深得我心。開卷自然有益，但眼前有燃眉之急，不可能只讓她看圖片畫面，只知道故事的梗概，而是，她還必須快點加強聽說讀寫的能力。我最有時間陪她讀，但家中三人也屬我的能力最薄弱，我與英語的一段因緣（請看【機緣】），讓我萌生退意。我說，「大白，你的發音最標準，你來教小白。」「不，不不不，妳的英語比我好，由您來教就可以了。」「媽媽的發音最破，讓小白跟著學，不是跟著學錯嗎？」「不會，不會，您來教就好了，而且我自己有好多事要做，那有時間教她呢？」「你有什麼事？」「我有功課，我要查資料，還要出去玩，反正我有自己的事就對了，為什麼我一定要教她，她不會自己學就好了。」

面對這個自私的小人，我實在無計可施。硬逼不得，他不是敷衍了事，就是憎恨小白；那懷柔總成吧，白天我好言相勸，晚上在他就寢前再來一段深具意義的搖籃曲。但不管我出哪一招，都敵不過他的懶散和沒耐性。偶而拔刀相助，過不了多久，兩人必劍拔弩張，開始英語之外的另一場大戰。

三、

由我來教之後，卻引發更多戰事。在台灣小白讀小一，大白讀小五，常常出現這樣的情節：大白已經看了一堆課外書，還出去玩了一大趟，回家彈了一大串樂譜，變了一大段魔術，小白的功課仍然沒寫完。

她的功課多嗎？還好，比大白少多了。

為什麼寫那麼慢呢？做事拖拖拉拉。

不盯緊一點嗎？有啊，一直唸她催她。

妳沒看著她寫作業？我覺得應該讓孩子自己寫功課，不須要人陪；除非她不懂，否則我不在旁相伴。

可是妳還是沒解決問題，妳應該先陪她才是，以後再慢慢抽身就好了，小孩不都是這樣嗎？我還是覺得孩子可以自己完成功課，我可以陪她聊天，陪她散步，陪她一起畫畫，一起哭一起笑，一起閱讀，但我不陪她寫功課。

固執的女人，怪不得她女兒功課寫不完。

這種情形延續到美國，馬上揭露這個固執女人虛張矯飾的真面目。

老爺白天到學校，回家仍窩在他的電腦裡，兒子已經聲明他無暇顧及妹妹，這兩個不管事的男人令人心寒，我帶著一絲悲憤的心情開始教小白英語。「妹妹，妳選一本書，我們一起來讀吧，謝謝妹妹讓媽咪有機會讀這麼可愛的童書。」小白拿了一本【The Park Bench】，柔柔淡淡的色調，寫意又活潑的畫風。「嗯，不錯，不錯，媽媽也喜歡這本，我們開始了！」翻開第一頁，第一句：

The
day has just begun. 這一天就要開始了，「什麼是begun？什麼是has just begun？」 begun 是begin的過去分詞，has加過去分詞代表完成式。天啊，她聽得懂才怪。小白連過去式都不知道，馬上冒出過去分詞，我該怎麼辦呢？「妹妹，動詞有三件衣服，有些動詞三件衣服都不一樣，有些動詞有兩件衣服重複，有的更簡單了，三件都一樣。這三件衣服依不同的情況搭配，現在發生的事就穿第一件，過去發生的事就穿第二件……」我到底在說什麼呢？

這一天的確就這樣開始了。她不但弄不懂過去式和過去分詞，她連名詞和動詞都搞不清楚；她不只不認識這些新單字，她連以前學過的單字也一片迷濛了。她本來就是容易分心的孩子，見到哥哥有什麼動靜，魂兒也跟著走；看到書旁的橡皮擦或一截紙片，也可以兜在手中玩半天；窗外的松鼠跳過滿地落葉，跳過我們家後院，她又想跑出去餵松鼠。只見我拿出研究學問的精神，一再分析解惑；她在一旁一會兒蹺著腳，一會兒盪著腳，一會兒左顧，一會兒右盼。

「妳到底有沒有在聽，妳到底要不要學！」我的口氣愈來愈差，她的眼睛愈瞪愈大。「我沒辦法教不專心的孩子，讓爸爸教好了。」第一次，她眼中燒著怒火；第二次她哀淒欲泫；而後，每次我發脾氣時，她就像無辜的小女人，輕輕看我一眼，輕輕探查我的火候。

美麗的童書變成可怕的夢魘，溫馨的情節，幻想的國度都淪為學習語言的工具書。我急著要讓她看懂書裡頭的文字，急著為她解析單字片語和句型，但她只看到媽媽的急躁，她只讀懂媽媽慌亂的情緒。每天晚上小白就寢前，我會輕吻她，告訴她：「妹妹已經好厲害了，媽媽以前比妳大很多很多的時候，還都不懂英語呢！媽媽會發脾氣會罵妹妹，不是因為妳不會，而是妳常常拖拖拉拉浪費時間，不好好專心。妹妹，妳懂嗎？妳知道媽咪還是一樣愛妳。」女兒從被窩起身，抱著我親著我，「媽媽我會改進。」隔天，她一樣散漫拖沓。但她更像是一隻花蝴蝶，東飛西繞，悠遊在自己的浪漫世界。

四、

老爺總算良心發現，願意在假日陪小白讀書。為了避免受到大白的干擾，他總是把她帶到房間，席地而坐（因為我們家只買一張桌子）。我從沒見過老爺為此發過脾氣，他總是輕輕軟軟地翻過一頁又一頁。我告訴大白，還是爸爸最適合教妹妹了，媽媽是個容易激動的女人。大白說，「爸爸陪妹妹不會生氣，可是爸爸陪妹妹讀書也不會哭，上次媽媽教妹妹【龍珠】，一直哭一直哭，哭得講不下去，可是爸爸一接手之後，他說故事的語調一點都不哀傷，好像還有一點歡樂的氣氛，好奇怪喔！」

我還記得上次說【龍珠】給小白聽時，自己數度哽咽，而後泣不成聲。一開始，小白覺得奇怪，還在旁催促，「講啊，講啊，媽媽妳怎麼都不講，妳為什麼停下來？」大白本來在一旁玩電子字典的遊戲，覺得情況不對，馬上湊過身來詢問：「媽媽，妳怎麼了？」「媽媽覺得很難過，所以、講、不、下去，」「媽媽，我也要和妹妹一起聽故事！」

當時我說到小男孩因搶匪脅逼，情急之下誤食龍珠之後的情節。他變得好渴好渴，喝完一杯水，喝完一瓶水，喝完一缸水，他還是渴，轉身衝到河邊，飲盡一河之水，仍然無法消除滿身灼熱的火團。然後他慢慢變身，長了麟，添了角，有了鰭，甩出尾，他成了一條龍。他沿著河岸慢慢飛升，飛到屬於龍的天空；但是他的母親在後頭苦苦追趕，用盡一生的氣力也要拉回自己的兒子。一次，兩次，三次，兒子輕易地從母親手中飛走了。但母親的呼喚，母親的哭泣，母親無法抑制的哀嚎，讓他頻頻回首……

我終於還是講不下去了，兒子和我灑淚相對，他抱著我。我說：「只要一想到小男孩變身後會飛走，媽媽就忍不住想哭。」他說：「媽媽，我不會飛走，我不會飛走！」「傻孩子，每個孩子長大後都會飛走的，」「我就是不飛！」

小白在一旁看得滿頭霧水，「你們兩個人為什麼一直哭，要不要講故事？」大白連流淚也無法降低聲量，他對小白吼著：「妳怎麼那麼沒人性，媽媽這麼難過，妳還一直逼她講，妳太過份了。」小白也跟著流淚了，她是被哥哥罵哭的，她覺得委曲，她想聽故事的結局。在一旁不動如山，坐著打電腦的老爺，終於現身了。「妹妹，過來，爸爸繼續講故事。」

我的確愛哭，從很小的時候就止不住淚水。小白像我一樣情緒多變又愛哭，大白跟我一樣容易激動，容易感動，忍不住對人世離合的深深意動。

「媽媽，爸爸是不是比較不愛我們，他看【龍珠】都不會哭，好像一點感覺也沒有。」大白提出他的疑惑。

「如果他不愛你們，現在會陪小白看書嗎？如果他不愛你們，會努力工作，辛苦賺錢養家嗎？如果他不愛你們，會在乎你們的健康嗎？愛的表達方式有很多種，爸爸和媽媽選擇的方式不同。」

「反正我是從媽媽肚子裡生出來的，媽媽一定比爸爸愛我多一點，對不對？」

「愛可以秤斤論兩嗎？是不是多一點，我就比不出來了，但是媽媽的感受一定會深一點，ok？」

我順勢問大白：「你愛妹妹嗎？」

機靈如他，馬上回應：「我愛她，但我不教她。」

「這算愛嗎？」

「那我只愛她一點點好了。」

大白為了逃避我的開示（開示一辭，是他為我冠上的榮銜。名為褒揚，實屬虛文），早就溜到電子字典身邊，繼續啃他的梁山泊好漢。

五、

一味對他唸經，總比不上見機行事來得有效。有一次我帶兩個小人到賣場，去買大白作業需要的文具，分派二人去找畫紙和迴紋針。沒見大白多認真探尋畫紙的下落，我看他更注意兩旁新奇的玩具；小白已快速穿梭在走道中，細細尋覓。我在貼紙區欣賞各色鮮妍柔美的圖案，小白馬上火速回報：「Mommy, I  don’t  look! 」我只是一聲輕輕的「哦，」大白立即子彈上膛，發射──「妹妹，妳不會說就不要亂說，沒有美國人這麼講英文的，妳會被笑死……」我見大白沒有停火的跡象，就加以駁斥，「妹妹又不是美國人，她說錯有什麼關係，中文都會說錯了，何況是英文？你那麼緊張幹嘛，她說錯了，你正好可以糾正她，讓她知道比較正確的說法。」

大白又再度施展他以偏蓋全的模糊功法，「算了，算了，以後都不要管她就好了！」

回家的路上，我告訴小白，不可以恨哥哥，至少他指出你的錯誤，只是他應該教妳正確的說法，如果他的態度好一點，那就更完美了。小白踩著輕快的步伐，牽著我的手，天真的笑容裡卻漾出一番智語：「媽媽，我知道了，哥哥有三種，第一種是只罵我，卻不教我，第二種是又罵我又教我，第三種是不會罵我，只會教我。」

「妹妹好棒哦，妳喜歡那一種哥哥
？」

「當然是第三種。」

「那大白是那種哥哥？」

「第一種。」

回家我告訴大白，小白哲語錄又添一筆，他問道：「妹妹說什麼？」我將三種哥哥說給他聽，並問道，「請問我們家大白是那種哥哥啊？」「當然是第三種。」「是嗎？我怎麼看都覺得你是第一種，媽咪不奢望你馬上跳到第三種，至少要有第二種的責任感吧！」

大白的頭愈來愈低，但是嘴上隨便敷衍兩句又溜走了。

大白對每項科目都很有興趣，也都處之泰然，遊刃有餘，除了美勞是他的死穴。在台灣，每回需要美勞的功課，就是他姿態最柔軟的時刻；在美國當然不例外。

「拜託，拜託，求求妳，求求妳。」「妹妹我幫妳洗碗，」「媽媽妳有什麼吩咐我一定照辦。」

「我的要求很小很小，很少很少，只要你對小白有點耐性，願意教她英文，這就好了。」

「啊──好難好難，可不可以換一樣？」

我搖頭。他的作品是否能如期好好完成，必須由兩個女人決定。

「好吧，」

我知道那是不太甘心的回應，但至少是個開始。

我和妹妹一起畫他的作品時，總不忘提醒他，「大白，你看我和妹妹是那麼認真和細心來對待你的作品，你該怎麼對待我們呢？」

「是是，是是是。」

我知道等到他的作品完成時，他的配合度一定大打折扣，但至少留個線頭在我手中，可以不時提撥他一下。這也算一種進展吧！

六、

小白學英文，我再度體會到事緩則圓的道理。我問大白：「小白學英文，你從中學到了什麼？是不是學會幫助小白？學會了體貼和責任心？」大白又埋首電子字典，根本沒理會我的問題。我的聲量提高，「大白，」他抬頭問道：「什麼？」

好吧，再說一遍。可以回答了嗎？

「我沒有學到什麼，我只學到小白很不專心。」

「小白不專心，不是學到而是知道。快說，你學到了什麼？」

「我知道了書裡頭的一些東西。」

「只有這樣，你忘了我們如何認真對待你的作品？」

「好吧，好吧，我學會了只要我對小白沒耐性，媽媽就會一直唸：『你看我們多認真對待你的作品，』這樣可以了吧！」

頑石真的不輕易點頭，只好慢慢磨他。

老爺回家後，我也問同樣的問題。

他說：「嗯，你們的答案是什麼呢？」

真是太誇張了，不過是各抒己見，你還當它是申論題，並須集思廣益，讓答案更完整？

老爺不語。（思考中或一時語塞，還是懶得理老媽子？）

拜託你快點說嘛！

老爺終於開口了，「要自立自強。」

什麼？你說自立自強？

「我不是說妳要自立自強，我是說小白。」

你那麼緊張幹嘛，何必修正呢，我覺得我也該自立自強，小癡和小白一起自立自強不是很好嗎？

「嗯，」

如果大白是頑石，那麼大白的爹就是深埋千年的礦石，只好繼續慢慢磨吧！

也許小白學英文，受益最多的還是我，我得學會心要放寬，態度要放鬆。我還是先磨自己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