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緣
2008.9.9
小癡
一、
兩千零七年底,得知隔年可以有一趟為期半年的美國之行。原本想安排在上半年,讓孩子在國外讀下學期,等他們回國後能銜接新學期的課程。但我在台灣十月就得蓋棉被,一到美國大概直接凍成冰棒,變成雪棍,困坐寒城,終了異域了!為此我們將行程改為下半年,先從夏天開始,漸次適應氣候的改變。
等了半年終於到了出發的日子,當小巴士開往機場時,我一路心緒不定,總覺得少了什麼。高速公路上熟悉的路徑、熟悉的畫面,突然變得好不真實,準備了那麼久,收拾了那麼多行李,臨行之際卻是一片空白。果真離家一個小時後,才發現忘了帶護照,收了半天,卻忘了最重要的證件,只好請司機打道回府,重新出發。
雖然最後平安抵達機場,但其間的驚恐憂懼更勝一路奔馳的車速。我在三個小時内思緒翻飛,出國這麼多次,跟團、半自助、自助,不同的旅行方式,不曾遺漏過半次證件;但這次,出國時間最長,準備的時間最久,卻偏偏忘了帶護照。我到底是怎麼了?昏了?亂了?忙得忘了?我沒忘記女兒的梳子、兒子的筆記本;我沒忘記自己的圍巾手套、老公的刮鬍刀;更沒忘記維繫半年飯食的電鍋。但這些都可以到美國再買;這些都可以被取代;忘了這些東西我照樣可以出國;這些都是小事。捨本逐末的人不就是我嗎?
我常在小事上纏擾不已,苦了自己也苦了家人,當護照忘了的當下,卻明明白白地敲醒自己過往的過失,好好檢視人生的次第,這算是失而復得吧!
這場驚恐之後,又翻來一場驚喜。
二、
搭機飛美途中,有位空服人員問我是否曾住過某地,我一點頭,對方馬上確認我們是國中同學。我對眼前人毫無印象,往前探身看過對方的名牌後,馬上清楚浮現她國中的模樣,以及當時彼此牽繫的模糊情節。是她?是她!是她。改了容顏,變了身材,但撞上心頭的更大的差異,是、人生的際遇。
當年我們一起讀所謂的好班,一起熬過分數與名次的煎逼。導師將全班分成好幾組,各自訂定不同的分數,達不到標準就挨板子。我被分在所謂的第一組,她可能是第二組吧!我的理化永遠達不到老師的分數,但手心被鞭笞的赤痕,永遠比不上心底累累傷痕。在老師的眼眶裡,只容得下聯考;在聯考的框限中,只容得下分數;在分數的門檻裡,我們不過是一顆任人擺佈的棋子。於是音樂課成了數學課,童軍課化為英語課。所有的同學無視家政老師和公民老師在教些什麼,只是埋首於桌上的另一門功課,另一門待會兒就要考試的科目,那當然不會是家政和公民。只有我,癡癡地看著家政老師手中打的毛線,我實在無法在此情境下讀歷史地理;卻又無力將手中線團打出美麗的圖案。為什麼會這樣呢?上有好者,下必有甚焉者矣。
我忘不了導師要求大家在全年級或全校的週會中,帶一本書去會場讀。台上有人演說,台上有人表演,台上有人宣導。不管台上是誰,在做什麼;台下好班的學生都在k書,這些公民考一百分的人,正猛k聯考的科目。
這是我最不喜歡的國中,而她偏偏有三年之久,於是我躲到文學的角落裡療傷,從三毛到白先勇,從李清照到鄭愁予;穿過浪漫走入寫實,沈浸幻想跌落夢囈。我徘徊在古今的長廊裡,踉蹌而行,我的國文不可能在試卷上拿到最高分,我的英語就更悲慘了。因為我不喜歡導師,而導師任教的科目就是英語。
所謂好班的學生假日必須到校讀書,晚上也必須回學校夜自習。一群人鎖在一間教室裡,不是盯著黑板上距離聯考的天數,就得盯著教科書和參考書,這兩件事都令我乏味。我曾經花了一個小時背誦一個英文單字,卻怎麼也記不住。除了我之外,所有第一組的學生都在導師那兒補英語。她整天要求我們背背背,沒有說明句型、沒有分析架構,就是背背背。不明所以,如何背呢?
我是個笨孩子,也是個傻孩子;只要你告訴我原因,只要你願意好好解釋,我一定會走入這門科目,即使無法悠遊自在,也不至於呆立門外。物理化學和英語是我找不到鑰匙的三門課,讀得再久,考得再多,不過是原地踏步,虛擲光陰。數學是我最喜歡的科目,因為老師的教法深得我心。有一次解證明題時,老師也忘了下一步該怎麼解,就站在講台上,苦思冥想。其實那不過是個課本上的範例,老師講桌上的課本,以及每位同學桌上的課本都有解答,但數學老師就是不看解答。大家都覺得無趣,有人開始傳紙條,有人開始讀其他的科目,整個教室處在烤箱加溫烘焙的階段,有點焦躁,有點味道,有點暖暖澀澀的氣流飄忽其間。我呢,我也把答案蓋住,自己思索該怎麼解,有時抬頭看看老師皺眉的樣子,覺得很有意思。
這是我喜歡的上課方式,可以停頓,可以思考,可以容許不同的解法;但很多科目的老師不在乎我們是否理解,只在乎我們分數高低。
當年嚴苛冷酷的導師教英文,從此埋下我對英文的恐懼。即使高中遇到很好的英文老師,在短短一節課之內,就為我解了三年之惑,成績也隨之往上拉升;但面對英文,我總隱藏著一股慌亂。大學聯考後,我將外文系刪除在志願之外,從此與她漸行漸遠。
畢業,找工作,結婚,生子,這一轉十多年的歷程,浮沈於人事紛擾,看清自己囿限,才知當初選填志願時,自己的膽怯與負氣是多麼可悲又可笑。而今欻忽二十多載,竟與當日同學同處一機。她以流利的英文為旅客說明注意事項,我坐在機位上聽著零散的單字和破碎的內容,這是我僅有的,單薄的聽力。這會是我僅有的,單薄的人生?我的孤傲使一泓深潭變一池死水;我的負氣化為肅殺銳氣,砍斷太多機會。多年前已深知自己的滯塞,如今只是再次印證過往人生載浮載沈的況味。
三、
飛到美國後,我在Eugene 家( Eugene是美國Oregon 州的一個城市)告訴孩子們我的故事。那個當年只會抱怨老師教得不好,同學爭名奪利的笨媽媽,不知道人生處處是學習的機會。飛機上巧遇的同學,畢業後讀高職、二技,認真對待自己的人生,努力尋找自己的方向。當初我們受教於同一位老師,英文後來可以成為她的最愛,卻始終是我沈重的陰影。這難道不是我自己的錯嗎?
我是在當了媽媽之後,從教導孩子、期待他們克服心魔的過程中,才一點一滴真正看清自己的偏執與懦弱。過與不及都是我。
有一次回娘家,和小弟帶著孩子們到以前的國中玩,小朋友在操場追逐奔跑,不亦樂乎,我和小弟在升旗台下聊天。陽光灑落大地,樹影稀稀疏疏,我聊起了以前的數學老師,讚嘆連連,他說他也被這位老師教過半年或一年,沒什麼印象,他覺得另外一位數學老師教得不錯。另外一位數學老師就是當時學校的名師,聯考前,導師還特別請他假日到我們班補了幾堂數學課。只見他口沫橫飛,在黑板上快速寫題,快速解題,像機器般的節奏,刷刷刷,一下子就把講義的題目解完了。那是我對名師僅有的印象,我不喜歡這種節奏,這種情境下的數學,不過是一堆無趣的公式和數字。但,這是弟弟稱讚的老師。
當年慘淡的國中歲月,讓我暗下決心,如果有天成為老師,一定不會犯同樣的錯,短視近利的錯。以為自己很公正,以為自己很認真,然而我又做得好嗎?可能犯了更多的錯。
別人喜歡的未必適合我,別人的處事態度我未必認同,這不是很普遍的現象嗎?但我缺乏一份寬容。我在乎的事情別人未必在乎,我認為好的別人未必認同,這不是很普通的問題嗎?但我缺乏一份包容。當我拿孔夫子的『毋意,毋必,毋固、毋我』來勸勉孩子時,我不就是那個最該被訓誡的人嗎?
沒有好好掌握事情的輕重,已失了先機;無法審度情勢從容進退,又失了機會;囿限在自己孤陋中,只能任憑機如流水,一往無回。莊子所謂『道隱於小成,言隱於榮華』,其言昭昭。我慣於將這把魔杖指向對方,以為自己謙抑自守,以為自己淡漠樸拙,忘了一個狂傲憤世的角色正躲在謙抑淡漠的假面中。
幸好,孩子們讓我即時回頭,重新將箭靶指向自己。現在兩個孩子分坐書桌兩側,各自寫自己的功課,時而吵架時而和樂,時而專心時而散漫。兩個小人一路從台灣吵到美國,雖然越過太平洋,但湛藍的海水還是無法洗盡兩人癲瞋習性。我這不是癡人說夢嗎?一時半刻如何洗得清!妹妹容易分心,回家半天還在整理她的資料夾;哥哥愛鬥嘴,吵到無趣時,只得乖乖寫自己的功課。開學第二周,老師規定每天都要閱讀,自己寫上閱讀的題目和時間。我們沒帶半本中文或英文的故事書到美國,我告訴哥哥,你到學校借吧!這個懶人竟說好麻煩,妳幫我借好了。他在台灣每天往學校圖書館跑,到了美國看英文太累了,就藉此耍賴。只見他攤開老師列印的表格,填上魔術書,三十分鐘。我問:「這是什麼書?」「就是我昨天在店裡買的魔術牌,不是有一張說明書嗎?就是那張說明書,喔,看得好累。我鄭重說明,那張紙全部都是英文,當然可以算英文書。」
哥哥說今天的homework 很少,他問我,如果要描寫教室裡的鋼琴、講桌、電腦和投影幕,從哪個角色開始寫比較有意思。我呼嚕呼嚕說了一大串之後,瞄了一眼他的功課,看到紙上列了一個主題:(Open the door),底下是I fell、 I see、 I hear 、I smell、I taste,不禁脫口而出:「你們老師要你們寫眼耳鼻舌身意嘛!」妹妹一臉茫然,「媽媽妳為什麼要唸心經?Miss Olsen有讀過心經嗎?」那個到了美國之後,因為媽媽的英文太弱,有時會不小心洩露出鄙陋餘光的哥哥,放下他的鉛筆,大大的讚美媽媽,「媽媽,妳太厲害了,佛經和homework 都有關係。」我說,我不知道Miss
Olsen知不知道心經,但我知道眼耳鼻舌身意是每個人所具有的,中外皆然。你看到什麼,你聽到什麼,你感覺到什麼,不是我們每天會遇到的事嗎?
是吧,只要還留在人間,我們都有好多功課要修,每段旅程所遇到人、所遇到的事,都值得好好看待。人生遇到的關卡,都像是河流的一道彎。有時遇到崇巗疊嶂,有時流得太快、轉得太急,但切出層層列壑群峰,激起千波萬浪,這不也是風景一段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