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人開學記 
2008.9.8
小癡
楔子
我將兩個孩子一概稱之小人,其一取君子小人之別,其二取年齡大小之異。小人不以為意,安然自若。兄妹兩人有要事相商,就高舉小人旗幟,攘臂疾呼:「不要竊聽小人國的機密!」待兩個小人吵到天翻地覆,情崩義裂,大人不得不加以干涉時,小人一聽到大人的各色經文和咒語,馬上化分為合,前呼後應,異口同聲說道:「我們可以自己處理小人國的事。」如果可以就此天下太平,也枉擔了小人虛名。很多時候,小人互相叫囂、互控對方、互不往來;大人只得端起滿腹經綸的架子,舞得滿頭大汗,卻不見得能夠收拾他們滿腹牢騷的哭訴、滿目瘡痍的戰場。然而小人還是我們家小人,趕不得、驅不得,幸好小人懂些三字經和弟子規的道理,一早記得道安,睡前來個吻別,這也算晨昏定省。面對電腦白癡、運動白癡和路癡的三癡媽媽,小人會適時加以輔助;面對一貫節奏、四平八穩、千年不化的礦石爸爸,小人會耍些把戲、調些浪漫,讓礦石變成可笑的大猩猩。由此觀之,小人亦有值得贊賞之處。
小人一號為哥子,今年本該升小六,來美之後,降級一年;小人二號為妹子,今年是小二。小人的爸爸為老爺,常把家裡當旅館住,永遠搞不清楚鍋碗瓢盆放在什麼地方;小人的媽媽是老媽子,常常頭暈目眩,面對咻咻嚷嚷的小人愈見昏沈衰敗,目前正厚蓄實力,調心練氣,準備好好收拾小人。
一、
話說去年年底,得知今年有一趟美國之行,兩個小人聞訊後驚喜參半,哥子先喜而懼,妹子始駭終忻。哥子開始架構他的美國樂園,從迪士尼到摩天大樓,從異國風土人情到美國小學實際上課的情形。為此,我還到書店買了簡媜的【老師的十二樣禮物】,當作他的打氣筒。書裡頭的姚小弟讀的是科羅拉多的國際小學,而我們要去的是美國一般公立小學,兩者自有差別,箇中遠近、就得等到美國上學之後才能窺其虛實。很多朋友推薦我讀這本書,簡媜的散文當然寫得好,不過她在文中再三評斷台灣與美國小學之利弊得失,我就無法完全認同。不論如何,她將姚小弟的學校生活寫得活靈活現,至少讓哥子先吃下一顆定心丸。
我以為這顆藥丸的威力應該足夠讓哥子維持到美國的學校開學,但實際的情形是,愈靠近出國的日期(我們是
其實兩個小人對美國之行是既期待又怕受傷害。喜與懼,這兩種心緒一直纏繞心頭,時而隱、時而顯,時而偏、時而正。在台灣時,妹子為了要到美國哭了兩個月,只要在她面前提到美國,她就放聲大哭,「我不去,我不去,我就是不去!」「哥哥英文那麼好,他才可以去,我都聽不懂!」「我不會寫,不會說,我不會英文,我不要去美國!」
見她這般抵死不從,我和老爺無法正面回應,只好採取紆迴路線。一方面以時間換取空間,一方面趁她心情好的時候,不著痕跡地提到關於美國的種種。在我們刻意的佈局中,小女人的心還是慢慢軟化了,她一派天真地問:「爸爸,美國的一二年級都在玩,真的嗎?」「他們真的不必學什麼,都一直在玩?」「一直玩一直玩就是他們的功課嗎?」只見老爺不假思索,點頭如捣蒜,是、是是,對對對,他們都是在玩。我在一旁且喜且憂,總算讓妹子點頭出國了,但是老爺說的話會不會太過頭了。他是在美國讀研究所,也沒上過美國小學,就這般信口開河,連連稱是,萬一真相不是如此,妹子怎堪二次打擊?但是老爺還是依然故我,一派閑散,閉著眼悠悠說道:『船到橋頭自然直』。他除了這招,還能有哪招呢?既然我也無招可出,只好任由他編派美國童話了!
二、
剛到美國的兩個月,學校正放暑假,妹子整天都有渡假的心情,還不時在哥子面前炫耀:「我最輕鬆了,我都沒功課,我只要玩就好了!」卻見哥子變成急躁難安的孫猴子,一會兒搔頭,一會兒搓手,南來北走,東西踱步,唸唸有辭:「還是妹子最好,還是妹子最幸運,我好想讀低年級!我可不可以讀低年級?」
哥子一早起來就心神不定,當然他的固定台辭是少不了的,這幾個月來我已經聽到麻木不覺的地步,也就隨他唸了。兩個小人揹好自己的書包後,我們一行四人就往學校前進了。在台灣上學都是以車代步,在這兒買車麻煩(我們只住半年,屆時賣車更麻煩),租車太貴(一天超過二千台幣),只能安步當車了。我倒是很享受散步的樂趣,這個呆媽媽不會跑不會跳,走路可是強項;但小人一號是名副其實的潑猴,能跑能跳就是懶得走。他在台灣出門一定是車車車,火車、公車、轎車、摩托車、腳踏車皆可。我看他在美國走的路、遠勝過去十年在台灣走的路,可以藉此磨練耐力,也是美事一樁。
兩個小人是插班生,不知道學校會幫他們擺在哪個班,所以到了Mc Cornack,先到辦公室一探究竟。辦公室人員先查到哥子的名字和班級,二話不說就直接請一位義工帶哥子到教室,我遲疑了一下,該跟著哥子走呢,還是繼續留著陪妹子?既而一想,我的聽力遠不如哥子,跟他去教室也幫不上什麼忙,還是不必跟了。我和老爺陪著妹子到教室,妹子的老師很熱情地問候每位學生,包括我們家妹子,但是妹子始終不發一語,臉上的肌肉都繃在一根弦上。她緊緊拉著我的手,密密挨著老爺的身體,深怕會在人來人往的人群中失散了。知道了妹子的教室和座位,才轉身去找哥子。哥子在他的教室裡填寫問卷,一見我們來了,怨聲連連,「你們都不顧我,只看著妹子,我一個人被帶到教室,他們嘩啦嘩啦說了一大串,好累哦,緊張死了!」
我們又一起回到妹子教室,我叫妹子帶哥子去找她的位子,她留在門口,半步都不肯前進,我只好帶哥子進門,她才從後頭跟來。我告訴哥子,你要記住妹子的教室,在學校要好好照顧她。哥子應答如機關槍,半個字都不落地、直接往我耳邊轟來,「我自己都緊張死了,那有時間照顧妹子!我自己都顧不了了,還要怎麼顧她?我自己都沒辦法了,還能對她有什麼幫助?」
這就是不到一個小時的Open House。
這次換我說哥子的台詞了,「怎麼辦怎麼辦?好緊張,」妹子的一派天真在開學前夕全部破功了。從學校回來的路上,哥子繼續追問妹子:「妳不緊張嗎?」「妳都不說話,妳一定很緊張!」「妳說不緊張是騙人的!」只聽妹子飆出她的女高音,一路怒吼:「我哪有騙人?」「我就是不緊張!」「你管我說不說話!」
這就是開學前慌亂的時刻。
三、
開學當天小人自己搭校車上學,我們特別囑咐哥子一定要先帶妹子到教室,他也算講義氣,總算答應了。我一個人在家裡憂心忡忡,妹子不會哭著回家吧?東想西想,拿剪刀剪東西時,不知不覺把自己手指的肉也順便剪了一小截。我呆呆看著傷口,竟然不痛,也沒流血;過了二十秒,血淹沒了我的藥膏和ok繃,怎麼可能不痛呢?
Mc Cornack每週上課五天,學校七點五十分開門,八點上課,不准遲到。下午二點十分放學,星期三一點十分就放學了。當初哥子拿到Mc Cornack的行事曆時、開心得不得了,拿支筆左圈右圈,口中唸著我最不想聽的咒語:『勞工節不上課,退伍軍人節不上課,老師開會不上課,老師有會要開提早放學……』啊!這魔咒怎麼這麼長!
開學那天是星期三,他們一點十分就放學了,一點四十分左右就聽到我們家的敲門聲。一進門,兩人輪番說著開學的情形。我問妹子,妳聽得懂嗎?今天有說話嗎?「我今天說了一句英文,『我可以去上廁所嗎?』」老師上什麼課呢?「不知道。」
從星期三到星期五,開學三天以來,我每天問妹子,妳有和同學說話嗎?妳有交到新朋友嗎?妳認識哪些小朋友?老師都上些什麼課?妹子閃爍其詞:「不知道,我忘了!」我只好繼續追問,那妳喜歡美國的小學嗎?「喜歡!」這點倒是很肯定。我實在搞不清楚,她幾乎聽不懂也看不懂,她為什麼喜歡上學?開學前夕那根緊繃的弦,這麼快就射中標的,完成任務?我還狐疑未定;老爺又發表他的高論了,『有沒有聽懂不重要,她感受到溫暖而善意的環境,自然會喜歡上學,以後就會聽懂了!』是邪?非邪?有這麼簡單嗎?只好暫且相信大師的話。
哥子開學以來,每天忙得不可開交,這話是他自己說的,我覺得還好,因為他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看電子字典上的水滸傳,應該不至於太忙。妹子每天回家都開心地說,我沒有homework!哥子憤憤難平,只能以一聲「唉」字作結。開學第一天大家先互相認識,老師也趁此考考他們的數學程度,計算題對台灣學生而言都算簡單,何況是降級一年的哥子。(原本他應該讀小六,但這兒的小學只到五年級,怕他直升國中,壓力太大,所以降級一年。)但是碰到問答題就頭大了,連題目都看不懂如何作答。哥子說他很欣賞Miss Olsen,她希望學生在不會的題目上寫註記,說明原因。回家後哥子猛按電子字典,狂查四邊形、五邊形、梯形等各種形狀的英文。
第二天老師在課堂上聊美國大選,同學爭相發言,哥子一頭霧水,他除了聽過歐巴馬的名字外,其餘一無所知,回家後又得猛查資料,共和黨、民主黨,總統、副總統,學歷、經歷……只聽他唉聲連連,『美國小五的功課怎麼這麼難?』我反問他,如果題目是台灣總統候選人,你想都不用想,就可以說出他們大概的背景,這題目難嗎?如果美國的小朋友到台灣,他大概也只聽過馬英九,其餘一無所知。不過是異地而處,你不要太緊張。
看他整天猛按字典,我和老爺暗自竊笑,在台灣叫他讀英文,叫他背單字,他一概不理,我們不得不放任他逍遙散漫過日子。除了看小說、變魔術、和跑出去玩,我實在找不出他的生活重心。我們住的小鎮沒有什麼動力可以逼他發憤用功,現在他在陌生的國度裡,面對陌生的文化和語言,只得按下電源,急起直追。
四、
才慶幸兩個小人總算順利接軌了,怎知開學第一周的星期天晚上,趕著小人去睡覺時,妹子神情悒悒、怏怏不樂,「我不想上Mc Cornack的體育課,我就是不想上體育課!」問題終於來了。
我實在不知道體育課有什麼問題,只好叫哥子去問妹子。一番探詢,層層剝削,剝出了一個接一個問題……
哥子突然變得很像哥哥的樣子,唉了兩聲,欲語還休,最後還吐出一段話來:「哎,我最擔心的問題終於發生了,我就擔心妹妹被欺負,語言不通時,該怎麼辦?哎,真的發生了!」我突然覺得哥子成熟了十歲,我卻幼稚了二十年,我怎麼都沒想過這個問題呢?
面對涕泣漣漣的妹子,哥子展現他最大的耐性,教她最基本的英文;為她模擬各種戰況,什麼是最凶的回應,中等的回應,很客氣的回應;還不時發表個人評論,如果是我、就一拳……。我怕他說得過火了,一再勸阻,不許動武。
妹子拿著小紙片,寫下我們教她的英文,不許我們看她寫什麼,也不讓我們知道她把紙片放哪兒。她帶著兩個腫脹的眼睛跟我說晚安,我不知道她小小的腦袋裡想些什麼,只願她今晚好睡,今夜好夢。我告訴老爺,你可能高估了妹子的適應力。他聳聳肩,anyway,只要她開心就好,快樂就好。
妹子的中文退步了,英文可能也沒什麼進展,但誰又知道學習是從何處開始,學習會在何處開花結果。只要種下一顆善的種子,一聲春雷,一陣夏雨,一抹秋風,一場冬雪,誰又知道何處不是蘊釀的時機?我就學會等待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