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居

2008.10.1

小癡

 

結婚後,我已搬過三次家,第一次只有我和老爺兩人,第二次是我懷大白的時候,第三次搬家最累,那時大白正要上小學,小白也兩歲半了。

 

五年後我又搬家了,這次更麻煩,行李只准八箱,每箱不能超過五十磅。這算搬家嗎?半年後我就回來了;這算搬家吧!為了整理這些行李,我使出所有的招數,還是不盡人意。

 

於是我們帶著八個大大小小、新舊不等的行李上飛機了。

 

知道暑假是旅遊旺季,但不知旺到連機票都差點訂不到,最後能選擇的航空公司和班次,僅剩這樣的時段:半夜一點到達目的地。只得麻煩朋友三更半夜來接機,並在他家打擾一宿。

 

隔天上午到租屋處探看,發現工人還在釘木地板,只好下午再將行李送來。利用其中的空檔,朋友帶我們到租家具的店,耗了快兩個小時,還耽擱了朋友的另一場約會,才簽妥一大疊契約,租了一張雙人床和兩張單人床。這三張最基本款式的床(床架加床墊),一個月的租金要價兩百多元,這還是打完折扣的價錢。下午又得麻煩朋友載我到賣場,趕緊採買一些當務之急的物品(朋友還得接送孩子上才藝課)。下午我們到租屋處,開始清理環境,兩位小人一入屋,馬上想離開,因為上午兩人都待在朋友美麗又舒適的家,還沒看過我們的新家。「為什麼我們要住這裡,好髒!」「什麼都沒有,怎麼辦?」

 

小白開始賴在老爺身上要爸爸抱;大白一直埋怨,我不想住這裡。我已經沒時間慢慢處理小人的情緒,趕緊從行李箱找出從台灣帶來的一袋抹布,啊,這些抹布真是及時雨。小白因為時差的關係,一直鬧情緒,老爺被這隻無尾熊纏住,什麼事也做不了,我只好支使大白幫忙清理,先把廚房和房間的所有櫃子、抽屜擦乾淨。老爺抱著小白四處晃,抱到全身無力,我只得趕往客廳,先擦出一片乾淨的地方,讓他抱著無尾熊坐下。大白一邊清理一邊唸:「媽媽,晚上我們睡那裡?這裡好髒!」「待會兒家具公司會送床過來,當然是睡床了。」他繼續唸:「可是地上好髒,地板也不乾淨,怎麼睡呢?」「拜託,今天就將就一點,大家都好累,等明天媽媽爸爸再去買清潔用品,可以嗎?少爺。」只聽得大白連聲嘆息,「為什麼要租這種房子,哎,」

 

我的確也想清理一下環境,但是掃把,畚箕,拖把,全都付之闕如,何況我已經兩天沒睡了,還有力氣清理嗎?在飛機上沒法睡,昨晚在朋友那兒,小人激動興奮得睡不著,擾得我也不能睡。現在面對百廢待興的局面,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安置了。小白窩在老爺懷裡睡著了,鬧了兩天,她總算歇息了,兒子一直懇求,「媽媽,可不可以把地板擦乾淨,不然我沒辦法睡覺。」「床已經送來了,你睡床上就好了,不必在乎地板是否乾淨。媽咪不是說今天先配合一下嗎?」

 

我看著我們的新家,在台灣已透過網路看過這兒了,但只看到模糊的外觀。這裡約略有一兩百戶,全都是平房,大概三、四戶連成一排。然而一進門,地磚積垢已深,灰撲撲、夾黑摻斑,已看不清原來的色澤。左側是廚房,往前走是客廳,客廳盡頭的牆面有二分之一是落地窗,窗外有兩株楓樹,分植房子兩側,雙楓交錯的枝葉,剛好就在落地窗外。這裡是我最喜歡的地方。窗外草坪約六米寬,另一端是其他房子。從客廳右彎是一條小走道,走道兩側分屬三個房間和一間衛浴。浴室裡除了浴缸外,沒有其他的出水孔,地磚仍是洗不淨的灰紋黑斑,牆面與浴缸兩側的磁磚引來陣陣霉氣。租屋公司將客廳和三間房都打上木地板,但施工堪虞,上午我們已經發現好多地方的地板像山坡一樣,起伏不定,要求他們改善。但下午進屋發現主臥室的地板簡直像個小丘陵,可是家具公司要送床來了,也沒時間讓他重整,一切就這麼開始了。

 

下午我在賣場已經買了了床單、枕巾、衛生紙、洗髮精、一條麵包,一把青菜和一樣水果,現在看來,怎麼都不夠。老爺抱著小白,靠著客廳牆面睡著了,大白不死心,連連哀求我去買清潔用品,他願意掃地拖地,他不會計較小白什麼都沒做。熬不過大白的苦肉計,我叫醒老爺,一起到賣場買掃把、拖把等用品。原先我希望老爺和大白一起去,我不放心兩個小人在家,特別是妹妹現在睡著了,睡醒後在陌生的地方看不到爸爸媽媽,肯定大哭。但是老爺對家用品幾乎一片模糊,還是我帶著大白去好了。可是我在台灣、連住了好多年的小鎮都會迷路,何況是剛到美國,還搞不清楚東南西北,如何出門逛大街呢?最後還是兩個大人出門購物,我一再囑咐大白,一定要好好看顧妹妹,萬一她醒了,就陪她玩,逗她開心。

 

帶著一顆忐忑的心出門了,我好像在參加馬拉松競賽,一直催促老爺,快快快,多怕兩個小人在家裡會有什麼狀況。幸好有老爺跟著,我的確一點方向感都沒有,根本找不到下午朋友載我去的賣場在哪兒;也幸好在高緯度的氣候,天暗得晚;更感謝老天爺沒下雨,否則就更麻煩。

兩個大人提著桶子,桶子裡裝著烤雞和麵包,拿著拖把,拎著其他拉拉雜雜的物品,就這樣一路走回家。這一路都有人行道,雖然滿手東西,也算舒服。遠處有山,近處有樹,開闊的天,寬敞的路,所有的景緻都留待下次好好欣賞吧,現在我只想著回家,回家看看兩個小人是否安好。

 

這個晚上,我還是睡不著。將房子約略處理乾淨,已是夜半,這兒七月初的夜晚好像台灣的十二月,我裹了一件涼被和一條毯子還是覺得冷,我穿了兩件長袖上衣還是抵不過陣陣寒氣,我腳上套的襪子仍感受不到溫暖,輾轉了好久,只得央求老爺,我們開暖氣吧。

 

這是我們搬到美國房子第一天的情景。

 

一個月後,我們退走了床和床墊。兩個小人的單人床太窄太高,每晚我都擔心小白會不會滾下床,跌破頭還是撞傷腳。我呢,怎麼翻怎麼睡都不安穩,也許是缺棉被,也許真的不習慣高床,整整一個月我都沒睡好,大姨媽不到二十天就來報到。

 

我已經從台灣帶來四件涼被,兩條毯子,當時老爺還誇口:「反正美國室內都有暖氣,不必帶太厚,不必帶太多。」美哉斯言!他忘了我們得付比台灣貴好幾倍的電費,也不知道老婆實在不喜歡暖氣的瓦斯味。

 

後來我們到賣場買了六條被子(其中兩條當墊被),開始在美國過日本式的生活,就寢時鋪被子,早晨醒來捲被子。小白的功夫最好,鋪得美,捲得整齊;大白不時到她房間討教摺被技巧。暑假的無聊時間,小人還玩起了旅館遊戲,他們將自己的房間視為旅館,各自訂下價位,看誰的旅館受歡迎,誰賺的錢多。大白三番兩次光顧小白的旅館,小白卻不肯到大白的旅館;大白一再降價求人,小白仍是不為所動,還略帶不屑的說:「我幹嘛花錢去你那個醜醜的旅館。」;大白急了,急中未必生智,他也表示不屑,卻是有點無奈的不在乎,「反正那些都是假錢,妳都不花錢,留著也沒用。」小白輕鬆以對,「不管真假,我的錢就是比你多,我的旅館就是比你漂亮。」最後大白只得免費請小白去他的旅館玩。

 

相較於小人的房間還能扮成旅館,我的房間應該更名為地雷區。雙人床搬走後,地板高低起伏的景觀清晰可見。每踩一步就是比一步更長的尾音,『卡滋,噗滋,卡,滋。』我這是在唸咒語嗎?我多麼希望這一串咒語能夠將丘陵化為平地。但丘陵依舊。為了整出一塊平整好睡的地,我將老爺買的一箱又一箱的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,拿來壓線,壓平我們的睡覺區。每天早上我學陶侃搬磚,將所有的可樂搬到主臥室,就寢前,再將所有的可樂拿去壓客廳與走道的邊界,那兒早已是丘陵了。一開始我拿筆記型電腦壓,這輕薄短小的珍珠白電腦、根本壓不住隆起的地板。後來我們家可樂愈買愈多,多到櫃子放不下,只得擱在客廳,沒想到歪打正著,讓我想到可以用一箱箱重重的可樂來壓地板。這招果然有效!那幾箱可樂我沒興趣喝半瓶,卻對我們新居貢獻不小。

 

有一次我改大白的日記,才發現那段『小癡搬可樂』的日子,竟收藏了小人另一段遊戲的美好回憶。原來小人常常在午後時光,趁我在客廳讀書之際,溜到主臥室玩賣可樂的遊戲。小人真幸福,卡滋卡滋的地板,一箱一箱的可樂,就是他們夏日最清涼最值得回味的地方。

 

到新居一個月後,我問大白,「怎麼樣啊,我們的新居沒那麼糟吧?」「嗯,好的是……;不好的是……」

 

遠在台灣的家可能也有不少問題,何況是暫租半年的房子,怎會沒問題呢。但是,至少租屋公司換了新的百葉窗;至少這個地點離賣場不遠,對沒車的我們,實在是一大福音。而且,最重要的一點是,我好喜歡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,這恰恰是我們全家的生活重心。有點定時的三餐、無數不定時的點心時間,讀書、寫字、打電腦、寫報告、甚至打盹兒,所有一切的一切,都遇上了窗外美麗的風景。可能陰可能晴,有時雨有時風,草綠轉黃,風吹葉落。遠方的天時藍時灰;草叢中的松鼠時來時往;小人吵架的劇碼頻頻上演。如果能減卻最後一幕,那麼新居的生活就太好了。我又在癡人說夢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