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牛彈琴

2008.10.9

小癡

 

 

我和大癡認識半年就結婚了,以我的個性而言,這可算是閃電結婚,他當然不以為然。

 

結婚以前,我和一般女人沒什麼兩樣,以為一輩子的伴侶是『眾裡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。』那是絕對,唯一,無可替代的最佳拍檔。結婚以後,才清楚認知,這世上沒有誰是誰最適合的人,也沒有誰和誰是注定的佳偶良緣。至少我和大癡是如此。

 

他只是在我最想結婚的時候,向我求婚;我答應了。但是從訂婚以後,我開始後悔,一直掙扎、該不該退婚。那段時間,我夜夜失眠,徬徨不安;甚至在雨絲紛飛的午后,跑到算命老師那兒東繞西繞,想一探究竟,想問個明白:『他是不是我的Mr. Right』。但我終究沒有勇氣走進去,我怕老師回答是,也怕老師回答不是。我撐著傘,走在大街,轉入小巷,一再盤旋,一再猶疑,雨聲滴滴,我心答答。這不盡的雨,這不盡的疑惑,能有個終了嗎?

 

我們相識太淺,相處愈久,發現彼此的距離愈遠。

 

結婚前,他到英國出差一個星期,我等了一個星期的電話,竟是空空如也。從期待到失落,從失落到憤怒。結婚後好多年,我一直跳不出這三段式的情緒轉折。等他回國後,從袋子裡拿出一條項鏈送給我時,我把鏈子丟了;他第一次送禮物給我,但我的心是冷的。我是不是有問題,怎會答應嫁給一個,不曾送過花、送過禮物的男人;我是不是錯了,怎麼會想和一個個性拖沓,處事怠忽的男人結婚?

 

婚後我們的爭執不斷,這算爭執嗎?總是我一個人在唱獨角戲,哭也罷,鬧也罷,怨也罷,恨也罷,這罷不了的滿懷愁緒,卻改不了他的一貫作風。他不覺得自己那裡有誤,對我情緒起落,不知不覺;待我興風作浪,排山倒海時,他才有一點點後知後覺。但這一點點知覺,很快地又消溶於他穩定不變的機械模式中。

 

總是我的情多,總是我的怨深,總是我、忍不住寫了一封又一封的長信給他。一提起筆來,就止不住淚水;一打開淚水,就停不了筆。

 

多年之後,我和兒子的爭執更勝當年與大癡的對峙,因為大癡選擇沈默,而大白選擇叫囂。當年我和大癡開戰,雖戰得轟轟烈烈,不過是我攻他守,更多時候是處於冷戰狀態。大白則不然,他和父母之間的戰爭,總是火藥全開,砲門齊射;不戰到一兵一卒,絕不輕言放棄。總是在兩敗俱傷之後,我寫了一封又一封的信給大白,信裡頭有母親的憂心,母親的期待,以及母親永遠停不了的關愛。

 

他懂嗎?他會懂的,我總是這樣安慰自己;但大癡則不以為然。大癡說道,「如果信有用的話,那大白早該洗心革面,何需妳一寫再寫,省點力吧!」我反問:「你怎麼知道沒用,寫多了,寫久了,他自有改變,只是需要時間。」「妳想寫就想吧!」「嗯──,你怎知沒用呢,難不成以前我寫了一堆信給你,都是沒用的,所以你將心比心,覺得這對大白也沒用,一再勸我收筆。是這樣嗎?」大癡笑而不語。這算肯定還是否定呢?

 

我不知道後來我和大癡的關係漸入佳境,是否和當年那疊信有關;但我知道彼此冷戰的過程中,我一再質問這場婚姻的意義,於是我又跑到算命老師那兒了。這次,我進去了。老師勸合不勸離,但他的話卻讓我再次印證這段婚姻的荒謬與荒涼。老師說道:「如果妳選擇以前的男友結婚的話,不管是哪一個,都比現在好;現在的這段婚姻會讓妳很辛苦很累,反正妳碰到他,就注定是比較辛苦的那個人!」

 

回程中,我恍然若失,幸與不幸都是自己的選擇,我能怪誰呢?而後兩人開戰的過程中,我曾不假思索地道出:『嫁給你,是老天對我最大的懲罰!』幾次鬧到提出離婚的要求,大癡堅決反對。他說孩子怎麼辦?我說,跟著我就好了。他不肯,於是婚也離不成。

 

我一直在想,我過得這麼累,是他的問題還是我的問題?如果兩人都有問題,誰的問題居多呢?但我永遠想不出答案。後來我才知道,在兩人的婚姻中,這問題根本是無解。有了比較心,就像隨身帶著一只計算機,按下數字,加減乘除,這是一筆永遠算不盡的帳。

 

如果我還要這段婚姻,那就先改變自己吧!

 

首先是質變,再來是量變;但通常是量變之後,質也跟著改變了。兩者環環相扣,互為因果。

 

什麼是質變呢?先改變自己的觀點。遇到問題,不是盤詰對方,而是先檢討自己;有了狀況,不是先歸咎對方,而是先解決問題。以前對方需要情的時候,我往往給的是理(咄咄逼人的理);而對方需要理的時候,我偏偏給的是情(慌亂的情緒)。先找出什麼是本(重要的),什麼是末(次要以及不重要),那麼綱舉目張,就不至於亂了譜。

 

什麼是量變呢?量變就是質變的具體表現,也就是說,質變是觀念上的理解,而量變是實際施行的方法。個性與習性的改變怎可能朝夕可見呢?於是我將鬥氣的時間從一個星期,變成三天,從三天改為一天,半天,三個小時,半個小時,一個轉身的時間。如果真的沈不住氣,嚥不下氣,忍不住還是發飆了,那麼我在張口之後,說了幾句,馬上離開現場,以免自己重蹈覆轍。

 

很多人說過,另一半正是自我修練的道場。不過我的次第有點更動,我是在親子關係的道場中,修得滿頭包之後,反而回頭修補夫妻之間的關係。所以我該感謝大白,就是他的問題連連、狀況多多,讓我和大癡結合成親密戰友?

 

我和大癡交往時,曾一起做了一道繁複的心理測驗,測出兩人不同的特質。他是廣,我是深;他平穩,我易動;他事事務實,我件件敏感。當時我還打趣,我們兩人簡直是南轅北轍,陰陽乖隔,如果以後在一起,不就過著水深火熱的日子!

 

一語成讖。我的確讓自己過了一段水深火熱的日子。

 

現在我和大癡雖難免雨打風吹,大抵而言還算風調雨順。我又想起算命老師說過的話了,他說錯了嗎?誰是我生命中真正的Mr. Right,我不得而知;如果我和其他人結婚,是否過著比較幸福的日子,也不得而知。但我衷心感謝老天爺讓大癡成為我的伴侶,讓我們兩人有互相改變的空間和機會。火卦在上,水卦在下,這是火水《未濟》;水卦在上,火卦在下,這是水火《既濟》。這不是我早知的卦象和道理嗎?我卻在婚姻的路上走了那麼久,才悟出,只要一個翻轉,只需一個翻轉,《未濟》卦即成《既濟》卦。

 

大癡個性溫厚,所以單純待人,樂觀處事,雖不免失之簡率,容易讓人佔便宜;但我該慶幸有一個敦厚的先生,而非機心算盡之人。大癡常對我說,好;但他好的標準太過寬鬆,從一分到九十九分都謂之好。大癡不注重生活細節,但有了大白之後,我才發現他和大白相較,真是小巫見大巫,也就不足為怪了。大癡的情緒不輕易外露,總需我再三探詢,才略道一二;若此,則我為淺,他為深了。大癡雖稟性溫和,但一和大白交鋒,馬上改頭換面,急憤攻心 (大癡一定慢慢搖頭,反對我的說法。)ok,我應該補充說明,更常急憤攻心的人是我;我們對大白愛之深而責之切。大癡的反應慢,我總說他只能當個馬後炮,敲敲邊鼓罷了;既而一想,樂團中最不起眼,可又十分重要的不就是鼓嗎?維持整體節奏,加強演奏張力,不也是鼓嗎?

 

讀研究所時曾選修《文學批評》,最後一個單元講到女性主義。我還記得一位已婚的學長,曾語重心長地勸戒我們這群不知婚姻為何的學妹,「千萬不要把妳的伴侶當知音,這是不可能的任務。」語未畢,已遭全體女性圍攻。當時滿室哄騰的畫面仍歷歷在目,多年之後,再度檢驗這句話,是邪?非邪?應在是非之中,也在是非之外。其中滋味,只有走過婚姻的人才懂。

 

大癡生肖屬牛,他的確是隻任勞任怨的牛。以前我常笑他不解風情,也常因為他不懂得如何愛人,而憂思愁結。他未必了解我的曲折,但他始終願意傾聽我的聲音,除非我話未說完,他又睡著了;雖然這種情形屢見不鮮。

 

結婚愈久,我愈清楚,什麼是真正的知音,有的知音來自書冊,穿古今越東西,仍深深撼心動情;有的知音來自朋友,促膝談心,指天畫地;有的知音,就如大癡,他懂得包容。

 

對我而言,對牛彈琴,是種幸福。

 

 

補記

    二知堂開張多日,但大癡居與小癡居付之闕如,故為文記之。大癡居的第一篇文章由我執筆,那麼小癡居的第一筆資料也必需由大癡輸入。今晚我告知大癡,這幾天要交一份功課,他不問功課為何(應該已料到八九分),馬上支使小人上陣代打。行嗎?當然不行。我還掌廚的大老(雖然廚藝實在有待加強),怎容他輕言放棄這項任務。我猜,他一定用英文寫,免得中文遭我評議。

我一定猜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