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雪紛紛何所似
2008.12.14
小癡
我對雪的印象始於小學三年級,不是看雪,而是聽雪,聽老師講一段雪的故事。這個故事就是《世說新語》裡,謝道韞回應〈白雪紛紛何所似〉的名言,〈未若柳絮因風起〉。
雪是什麼樣子呢?隨風飄散的柳絮和雪有幾分神似呢?但,對我而言,滿天飄揚的柳絮只能是一種想像,而漫天飛舞的雪花則是想像中的想像。雪,到底是什麼樣子呢?
雪應該是聖誕卡上的主角,這是小學對雪的最初印象,也是後來永遠的畫面。雪應該是浪漫的註記,這是國中高中看《上海灘》時,撞擊心坎的深刻印象。馮程程和許文強在雪中相遇的絕美畫面,這因緣聚散的悲歡人生。
因為在現實中看不到雪,雪變成一種渴望;因為在太多經典畫面見到雪,雪又成了一種希望;因為在想像的國度裡,雪可以千姿萬幻、深淺濃淡,雪已成一種奢望。當所有的想望糾結在虛虛實實的人生裡,雪終究難逃難失望與絕望。
一場從未親身經歷的雪,已在過往的人生中寫下千回百繞的故事。
雪是一場永不歇息的夢。
到了美國之後,小人整天打探雪的消息(請看大白所寫《最期待的一天》),相較之下,大人顯得冷靜多了。大癡以前在美國待了六、七年,雪對他而言,已是了無新意;我呢,等了太久,已將雪埋在心底,不似孩子們天真爛漫的激情演出。
十月開始,我們每天上網查詢天候狀況,每次看到零度左右的資料,小人興奮不已,「下雪了,下雪了!明天會下雪!」、「明天會下雪嗎?」這是我們家每天的對話。
幾天前從氣象預報的資料中得知:從星期五(十二月十二日)到星期日(十二月十四日) Eugene
1000英尺以上的高度都可能下雪。大白的老師知道全班只有他沒看過雪,也早在十
終於到了星期五晚上,小人也知道 Blue
River 的計劃。大白說,「星期日的溫度更低,雪更大,屆時再去,不是更棒!」信哉其言!但轉念一想,還是按照原計劃吧,星期六先到Blue River,說不定星期日在家門口就可以賞雪。
星期五晚上,把小人趕到房間睡覺後,我待在客廳看《上海灘》的結局。二十多年了,一樣的情節,一樣的畫面,我還是一樣忍不住涕泣漣漣。彷彿記得當年看完上海灘時的悸動,總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,總希望時間可以倒轉,總希望人們可以有再次選擇的機會……
過了二十多年,我知道有情人往往勞燕分飛;我知道時間無法等待;我知道選擇是個難題;我知道錯過了,可能就成為另一場永恆!最美是聚,最美也是散。如果失去讓我們記得對方更多的好;如果失去讓我們看清自己的迷;如果失去讓我們了解更多曲折,嚐到更多滋味;聚是美,散也是美。
雪真的來了!就在十二月十三日星期六的早晨,正準備出發時,朋友來電告知,下雪了!還沒到
Blue River就看到人生的第一場雪,就在Eugene家門口。我們在公車站牌一邊等bus ,一邊賞雪。風大雨急,兩把傘擋不住紛紛飄墜的雨雪。我終於看到因風而起的柳絮,我終於看到漫天雪舞。大癡說他的第一場雪,好細好小,根本看不清是否是雪;但我們三人真是幸運,第一次就看到這麼大片的雪。只可惜雨雪俱下,落在身上的雪成了冰、化為水,還沒機會堆〈雪人〉,四個人就淪為〈水人〉。
往 Blue River 的路上,雪愈來雪多,路邊草叢,兩旁屋頂,所有的樹所有的山都披上雪衣,向我們招搖。我和大癡會心一笑,九十一號公車簡直是賞雪專車。
Blue River 的雪比較細比較小,濕度也較低。雪落入我的黑色手套,成了一顆顆晶瑩剔透的鑽石,輕輕一揮,滾落雪地,掌上不留半絲雪跡。大癡的外套沒有帽子,滿頭黑髮染上點點雪花,一板一眼的機器人頓時成了吟遊詩人,煞是好看。大白丟雪球,小白堆雪人,我的腳凍成冰。大白說,媽咪,趕快來打雪仗!小白說,媽咪來做雪人!哦,不行,不行,太冷了,我負責照相就好了!
我們在 Blue River 玩得忘了回站牌,幸好大癡看到公車來了,連忙揮手,好心的司機就停在路邊等我們上車。
氣象預報也有失靈的時候,今天(十二月十四日) 連 Blue River 都沒下雪,我們家就更不可能見到雪了。昨天上山,真是幸運。很多時候算得準不如機緣巧合。
小人留下昨天的公車票,他們要記住這歷史的一刻,2008、12、13 。會記住多久呢?能記得多少呢?
我算是一償夙願嗎?我看見真正的雪了。我告訴大癡,昨天看到的雪不到半個小時,好像是一場夢。
是吧,即使親身經歷,親眼目睹,到最後也成了夢。想像與真實之間的虛實,也許就像是人生離合的況味。誰也分不清何者為虛、何者為實,誰也理不清何者為悲、何者為歡。
那就問雪吧!
